用最粗鄙、最直白的话,向他们诉说着这世道的本质,战争的本质。

    他笨拙地,向他们描绘着那个哪怕他自己也没见过的、吃得饱穿得暖的未来。

    如果不出意外。

    在某一天,自己战死沙场,被一杆长矛刺穿胸膛之前。

    他想,他都会一直这么做下去。

    冷雨随风飘落,打在脸上。

    李石从漫长的思绪中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他沉默片刻,提起脚步,顺着青石板路,向城中心走去。

    黄昏时分。

    公安城内的主干道上,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这很反常,因为寻常破城,街道上总会有胜利后那种声嘶力竭的欢呼,和那种宛如饿狼扑食般的砸抢狂欢。

    此刻放眼望去。

    那些疲惫的北军士兵,只是三三两两地贴着街道两侧的屋檐坐下。

    偌大的城池,街道两旁全都是紧闭的民居。

    却没有一个人,推开那些单薄的木门走进去。

    冷风夹杂着雨水,顺着屋檐灌进来。

    一个抱着长矛、冻得嘴唇发紫的年轻士卒,实在扛不住这透骨的湿冷。

    他看了看身旁一扇虚掩着的、漆皮剥落的木门。

    里面黑漆漆的,似乎没有活人。

    那士卒咽了口唾沫,习惯性地抬起脚,就想把那扇门踹开,进去寻个避风的角落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一记沉重的巴掌,毫不留情地拍在他的后脑勺上,打得那士卒一个趔趄。

    “这是作甚!”那士卒恼怒地回头。

    却对上了一双瞪得老大的眼睛。

    是他的什长。

    那什长满脸的络腮胡子,没有骂人,只是眼神严厉地盯着那个士卒。

    然后。

    什长伸出一根手指,朝着街道前方,正缓步走来的李石,遥遥指了指。

    只这一个动作。

    那名被打的士卒,眼中的恼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,默默地把抬起的那只脚缩了回来,老老实实地退后两步,靠在沾满泥水的青砖墙上,将身子缩成了一团。

    再不看那扇虚掩的木门一眼。

    走在街上的李石,自然看到了这一幕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停下脚步,也没有去说什么夸赞或者训斥的话,只是平静地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因为这种事,在如今的这支大军里,太常见了。

    啊,是了。

    其实底下依然有很多人,甚至可以说是绝大部分的底层士兵,根本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
    自古以来。

    兵匪一家。

    当兵吃粮,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拿命填出一条血路,破了敌人的城池。

    抢些钱财,和几个女人,在别人家的热炕头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。

    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?

    更何况他们根底还是反贼,就算受了招安,那也是大人物们的事情,从拿起武器的那天开始,这些底层人的心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--活下去,哪怕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!既然已经踏上了一条错路,那么就不要再因为人性因为道德而对自己再有半分约束!

    可是。

    这些放在如今这支被朝廷招安的“官军”里,偏偏就行不通。

    不管你心里有多别扭。

    不管你觉得这种秋毫无犯的规矩,有多么违背你蹚过厮杀后养成的丛林本能。

    你都只能照做。

    因为在这支军队里。

    纪律。

    尤其是在涉及到百姓的纪律上。

    从事的命令,甚至已经压过了军令!

    那些平时看起来温和可亲、甚至还会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士卒的从事们。

    只要一触碰到这条底线。

    他们就会瞬间变成你从没见过的冷厉模样。

    他们手里没有统兵的实权。

    但在这件事上,他们的权力,却大得让人感到胆寒。

    李石收回目光,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
    不远处。

    几个负责火头军差事的士卒,正奉命准备生火做饭。

    公安临江,城外多是滩涂,木柴稀少,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又被雨水打湿了大半,眼下根本点不着。

    几个士卒四处寻摸了一圈。

    走到一户紧闭的民宅前。

    带头的那个老兵,习惯性地举起拳头,对着那脆弱的门板,便是一顿猛砸。

    “开门!开门!”

    粗哑的吼声让门内响起一阵压抑和崩溃的惊恐声音。

    民宅里头,一家三口吓得抖如筛糠,妇人死死地捂住孩子的嘴,不让他哭出声来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
    男人的脸色惨白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。

    他们知道外面是什么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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