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破城的乱军。
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兵匪。
好些天没有动静...难道今天终于要露出本性了吗?
是不是一旦开了这门,粮食会被抢光,女人会被拖走,男人若是敢反抗,只会被一刀劈成两半?
“当家的...”妇人绝望地拉住男人的衣角。
“别怕...大不了,跟这帮畜生拼了!”男人咬着牙,眼中满是决绝。
门外的砸门声却只是越来越大,似乎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。
男人松开妻儿,提着柴刀,走到门后,将门栓拔开,拉开了一条缝隙。
透过门缝,他看到了外面站着的士兵。
那些士兵身材魁梧,看起来凶神恶煞。
男人握着柴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,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。
带头的老兵见门开了,粗声大气地吼了一句:
“拿两捆柴火出来!”
男人的心沉到了谷底--果然是来抢东西的。
“军...军爷饶命...柴...柴都在院子里...”
老兵不耐烦地转身,大步跨进院子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堆在墙角的几捆干透的木柴,二话不说,走过去抱起两捆就往外走。
剩下的士卒却没动。
男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完了,不仅要抢柴,下一步,肯定就是要进屋抢粮、杀人了。
然而。
那老兵走到门口,一只脚都已经跨出了门槛。
却硬生生地停住了。
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闪过一丝挣扎,一丝别扭。
他转过头,看着躲在门后的男人。
嘴唇动了动。
然后,他就像是个在背书的孩童一样,生硬地、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:
“给钱的。”
说完。
老兵从怀里摸索了半天。
摸出两枚铜钱,没有直接丢在地上,而是交给其他士卒,硬生生地塞进了门缝后面。
接着,抱着柴火,带着其他士卒,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街对面的屋檐下。
留下门后的男人,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两枚铜钱发愣。
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甚至忘记了关门。
一开始的恐惧慢慢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浓浓的怀疑。
和难以置信。
他活了这么大,见过荆南的官军,见过流窜的水寇,见过山里的蛮子。
唯独没见过。
破了城之后,拿老百姓两捆柴火,还会留下两枚铜钱的军队。
直到夜色越来越深,那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了中雨。
寒风呼啸。
街上的士卒们被冻得实在受不了了。
他们从辎重车上翻出防雨的蓑衣,三三两两地披在身上。
然后,继续缩在屋檐下,紧紧地挤在一起取暖。
许多人冻得牙齿打颤,嘴唇发紫。
身后的民居里,没有漏雨,甚至有些人家还生着炭火,透出微弱的光和热。
但依然没有一个人,再次踏入民居半步。
李石继续往前走。
在路口的拐角处。
几个年轻的基层从事,正手里拿着蘸着白灰的刷子,在那面宽大的青砖墙上,用力地写下几个大字。
字迹算不上好看,甚至有些歪七扭八。
但字写得很大。
全是最直白、最通俗的白话。
【抢粮者斩】
【扰民者斩】
【辱掠妇人者斩】
【杀良冒功者斩】
写完之后,其中一个从事转过身。
对着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,用他最大的嗓门,一字一句地大声念了出来。
“公安的父老乡亲!”
“我们是襄阳来的大军!是奉朝廷之命平定乱世的官军!”
他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,穿透了雨幕,穿透了那些薄薄的门板。
“墙上写的字,是我们的军规!”
“抢粮者,斩!”
“辱掠妇人者,斩!”
“大军入城,秋毫无犯!”
“若有士卒敢欺压良善,强拿一针一线。”
“皆可来找我等告发!”
“定斩不饶!”
一遍,又一遍。
门缝后。
窗棂间。
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外面的街道。
然后发现了一件事--
外面的那些,不是野兽。
是人。
雨中的李石走过那面写着白字的墙,看了一眼屋檐下熟睡的士卒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的脚步,在雨夜中变得轻快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