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盘子周围一圈是比较传统的缠枝西番莲纹饰,不过盘子的中间绘制出了一个类似开窗图案的大菱形,菱形中间则是双笔勾勒的正方形,正方形里边则写着一种看似图案的美术字。“据说正德皇帝信奉伊教,当时烧造...楼梯口的玻璃柜前,严贞炜久久未动。她指尖隔着厚达十二毫米的防弹夹胶玻璃,轻轻悬停在那套九十八头水点桃花瓷上方——白釉如凝脂,桃瓣似初绽,胭脂红点晕染得极淡,却透出三分羞怯、七分春意,仿佛一呼一吸之间,那花尖还沾着晨露。她忽然侧过脸,声音压得极低:“肘子……这套,是七五年中南海特供的原装?连盖碗底款都带‘毛’字篆印?”周至没答,只将右手食指竖在唇边,微微一点。马爷却已上前半步,鼻尖几乎贴上玻璃,喉结上下滚了滚:“这釉面……不是后来补烧的。水点桃花最难的是‘点’,笔尖蘸釉须一气三颤,落点要似浮非坠,轻重毫厘之差,桃花就成褐斑。七五年那批,景德镇老画工说,一百件里挑不出三件全品。你这儿……整套九十八件,连茶船、托碟、小匙都齐?”“齐。”周至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枚温润的卵石投入静水,“去年十一月,从醴陵国营瓷厂老仓库清出来的。当时堆在竹筐里,上面覆着三十年霉斑和稻草灰,工人当废料准备拉去填窑坑,被我驻厂的老师傅拦下来——他认出筐底用蓝墨水写的‘甲组·特贡·存档·七五冬’。”严贞炜慢慢吐出一口气,目光转向隔壁四十七头釉下红梅瓷。那梅枝虬劲,釉下红发色沉稳如陈年朱砂,花瓣边缘却微微泛出青灰调,正是康熙晚期御窑仿永乐甜白釉下红梅的独门火候——唯有内务府造办处《活计档》里记过一笔:“雍正元年正月十六日,怡亲王交红梅玉堂春瓶一件,谕:照此梅色,于新烧釉下红中添入‘灰青引线’,令其有雪压枝头之态。”后来这一配方便失传了,连故宫库房现存的几件雍正红梅,釉色也偏艳而失古意。“你连这个都复原了?”她问。“没复原。”周至摇头,“是找到当年烧造这批瓷的老画师后人,在他祖宅墙缝里掏出一本油纸包着的《釉方手札》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七十五种釉料配比,还有手绘的窑位图。最底下一页写着:‘七五年冬,奉旨烧水点桃花与釉下红梅各一套,窑位第七层东三,火候减半盏,开窑时雪深三尺,梅枝未裂,桃花无晕,王公亲验,赐酒三坛。’”马爷忽然伸手,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只黄铜怀表,啪一声按开表盖——表盘背面,竟刻着一行蝇头小楷:“乾隆二十二年御窑监造臣吴明远敬制”。他指尖摩挲着那行字,声音哑了:“肘子……你知不知道,光是‘奉旨传办’这四个字,在清代档案里出现一次,就意味着至少三位督陶官、十二名画匠、四十八窑工、七十二次试烧,外加内务府三道朱批、养心殿三次召对……”“知道。”周至点头,“所以三楼,我不放瓷器。”话音落地,三人已踏上第三层回廊。脚下实木地板发出轻微吱呀声,仿佛踩在百年时光的脊骨上。走廊尽头,一扇两米高的黑檀木门虚掩着,门楣上没有匾额,只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田石印章,阴刻二字:观复。推门进去,空气骤然一凉。不是空调的冷,是那种老库房里樟脑、生漆、陈年宣纸与松烟墨混在一起的、带着微涩回甘的凉。光线也变了——天花板上垂下七盏青铜雁鱼灯,灯罩内嵌磨砂玻璃,光线经三重漫射,均匀铺洒在展厅中央一座三米高的紫檀木展台之上。展台上,只有一件东西。一只青花瓷碗。碗口径十九点八厘米,高七点三厘米,圈足无釉,露胎处泛出淡淡的火石红。外壁绘九龙穿云,龙身矫健如弓,爪尖勾勒细若游丝,鳞片以刀代笔,一刀三转,每一片都暗藏“永乐年制”四字暗款;内壁则是一幅《雨过天青图》——没有山,没有树,只有一片混沌初开般的天青釉色,釉面流淌着极细的冰裂纹,裂纹间隙里,竟隐隐浮现出细如发丝的云气,仿佛那青色不是烧出来的,而是从云层深处自己渗出来的。严贞炜的脚步钉在门槛处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马爷却猛地倒退半步,撞在门框上,铜怀表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顾不得捡,只死死盯着碗心——那里一朵莲花含苞待放,莲瓣以钴料双钩填色,浓淡过渡竟有七层之多,最外层几乎淡成月白,最内层却幽深如墨潭,而花蕊处,一点朱砂红,小如针尖,却灼灼如燃。“永乐……甜白釉下青花……雨过天青……”马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这……这不该存在!《景德镇陶录》写得明明白白:‘永乐甜白,胎薄如纸,釉厚如凝脂,其上绘青花者,万中无一,盖因钴料蚀胎,甜白釉不堪承力,故尽毁于窑变。’故宫那只残碗……只有半只,连龙爪都没全……”“它没毁。”周至走到展台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纯白棉布手套戴上,然后才缓缓伸出手,并未触碰瓷碗,只是将手掌悬在碗沿上方约三寸处,掌心向下。“因为永乐朝有个画匠,叫王三槐。他是洪武年间景德镇御窑厂的学徒,到永乐时已五十有二,专司甜白釉料配制。他发现,若在甜白釉里掺入半钱祁门红茶末焙干研磨的灰,再加三滴松脂汁,釉面就能承住青花钴料的蚀力——但代价是,这种釉必须用柴窑烧,且窑温须卡在一千二百三十八度,高一度则釉面泛黄,低一度则冰裂不生。”严贞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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