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羯语嘶喊,却没人听。大牛站在一匹死马背上,望着溃散的火把,忽然笑了。笑得极轻,极冷。他跳下马背,走到沟沿边,弯腰,从雪地里抠出半截被炸断的铁链。链子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痂。他攥紧链子,往自己手腕上绕了一圈,又一圈。铁链冰冷刺骨。他抬头,望向渭水方向。火把光,已远在对岸。那里,有活路。他慢慢松开手。铁链垂落,砸在雪地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像一声叩拜。像一句承诺。像一个句点。但他知道,这不是终点。因为铁链断了,可以再接。人死了,可以再埋。可有些东西,一旦烧起来,就再也摁不灭。比如渭水对岸,刚刚升起来的第一缕炊烟。比如雪地上,三百零三人踩出的、蜿蜒向北的、永不愈合的足迹。比如他掌心,那枚被攥得发烫的、刻着“铁林”二字的旧铜牌。大牛把它塞进贴身衣袋。转身,面向南。雪,还在下。风,越来越硬。他抬起手,抹了把脸。血水混着雪水,顺着指缝往下淌。“整队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。“铁林军——”“在!”“伤兵归队。”“遵令!”“各部头人,清点人数。”“得令!”“报伤亡。”沉默了一瞬。孙老六的声音从东侧传来:“铁林军……战损二十一,重伤七人,轻伤……不计。”阿木古从西侧吼:“灰岩部,死六个,伤十一个!”鹿角寨寨主拄着矛,喘着粗气:“俺们……死仨,伤五个!”黑石沟疤脸汉子抹了把脸:“俺们……四个没回来!”大牛听着,没说话。他弯腰,从死马肚子里抽出一截断矛,矛尖上凝着黑血。他把矛尖往冻土上一杵,深深插进去。“记下。”他说,“今日,铁林军八十七人,百姓三百零三,共四百二十人,拦羯骑于渭水之南。”“记下了。”孙老六应。“名字,都刻上。”大牛顿了顿,“刻在矛杆上。”没人问刻在哪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刻在这根矛上,就是刻在渭水南岸的冻土里。刻在活人心里。刻在以后每一支拖着铁链过河的队伍前面。大牛拔出矛,转身,往北走。雪地上,他的脚印很深。每一步,都像在夯土。三百零三人,默默跟在他身后。没人说话。只有铁链刮过冻土的声音,哗啦、哗啦、哗啦……像一条苏醒的河,在冰面下,悄然奔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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