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得轻松。但林川知道从城内到外郭城墙根底下的暗沟有多远。出了城墙还要穿过羯兵的游骑巡逻区,摸到渭水边上,再一路往北。要不是来的路上风雷撒欢跑出去,这俩人的命早就丢在半道上了。“路上碰到的羯兵游骑,一直在追你们还是碰巧撞上的?”“碰巧撞上的,公爷。”周木匠答得很快,“出了城墙之后小人和锁子沿灞河边走,天快亮的时候过了一片树林子,游骑从林子东边出来的,拍马就冲过来了。”他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跛腿......他们确实在笑。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狞笑,也不是临死前的疯笑,而是低低的、闷闷的、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笑,像冻土底下憋了一冬的溪水,突然撞开冰壳,哗啦一声涌出来。前排那个端盾的石头,嘴角咧着,盾沿上还挂着半截冻硬的血条子,他抬手用拇指蹭了蹭,顺手抹在自己下巴上,像是涂了道胭脂;右边瘦高个儿把断矛往肩上一扛,脑袋歪着,眼皮半耷拉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——是铁林谷后山樵夫们编的《砍柴谣》,调子跑得离谱,可那调子里的劲儿,比刀刃还亮。羯族骑兵阵里开始骚动。有人勒马往后缩了半步,火把照见他额头沁出的汗珠,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油亮;有人伸手去摸腰间的箭囊,手指刚碰到皮绳就顿住——空的。箭囊瘪得像被踩过的麻袋,晃一下,只剩几粒碎羽在底下发响。“放箭!”将官吼了一声。弓弦嗡地绷紧,三十几张骑弓齐齐抬起,却没人松弦。风停了。三百步的距离,足够看清对面八十六张脸上的泥、血、冻疮和眼底那点不加掩饰的轻蔑。他们不是溃兵,不是逃卒,更不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——他们走路时甲叶相撞的声音都带着节奏,像铁匠铺里打铁的锤子,一下,又一下,稳得让人发瘆。“再放!”将官声音劈了。这一次,弓弦响了。但只响了三声。三支箭射出去,歪歪斜斜,一支插进雪地,一支擦着石头盾边飞过,第三支干脆半路掉在地上,尾羽颤着,像条抽搐的虫。没人再搭箭。不是不敢,是手抖。不是怕死——打了半宿,谁还没见过死人?是怕那种“你明知要死,却偏要笑着往前走”的劲儿。那劲儿比刀锋利,比火烫,比夜还沉,压得人喉头发紧,连呼吸都忘了调匀。将官猛地拔出弯刀,刀尖直指前方:“冲!碾过去!踏平他们!”鼓声没响。羯族骑兵不用鼓——他们靠号角,靠马蹄踏地的震颤,靠千人同呼一口的野气。可这次,没人动。前排散骑的马原地刨着蹄子,喷着白气,尾巴焦躁地甩着,可四蹄钉在地上,像被冻进了土里。将官暴喝:“谁敢不前,斩!”话音未落,忽听身后远处传来一阵异响。不是马蹄,不是号角,不是箭矢破空——是闷雷。轰隆……隆……极低,极沉,却像从地心深处滚上来,震得人脚底板发麻,胯下战马惊得长嘶,耳朵向后贴紧。所有人下意识回头。东面,渭水北岸方向,灰白天光里,一道黑线正缓缓升起。不是烟,不是雾,是人。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如墨染的潮水漫过冻土,无声无息,却压得整片旷野屏住了呼吸。领头那人,披着黑裘,甲覆玄铁,腰悬长剑,身侧两杆大纛猎猎翻卷,一书“镇北”,一书“铁林”。是他。公爷来了。可他不该来。按军令,镇北军主力尚在百里之外的陇坂隘口整顿,为防羯族残部反扑,至少还需半日才能合围。而此地距隘口二百四十里,快马亦需两个半时辰。除非……他弃了全军,单骑疾驰,且一路换马不歇,才可能在此刻现身。可那黑裘之下,分明不止一人。再近些,看得清了——那不是单骑,是五百骑。全是重甲。人披明光,马覆锁子,铁蹄踏雪无声,唯有甲叶摩擦之声如暴雨击铜釜,轰然不绝。最前排五十骑,手中不是长矛,不是马槊,而是三丈铁脊长枪,枪尖森寒,映着初升天光,竟似燃起幽蓝火苗。铁林军重骑营——镇北军最锋锐的牙齿,向来只用于凿穿敌阵核心。此番,竟全数压至。将官瞳孔骤缩,手中弯刀“当啷”一声坠地。他认得这甲,认得这枪,更认得那面“镇北”纛下,策马缓行的那人——三年前,他随左贤王南侵,曾在泾阳城下,亲眼见过此人一枪挑飞羯族前锋将,枪尖挑着尸首甩出去二十步,砸塌半堵夯土墙。那是公爷。可公爷为何在此?他猛抬头,望向沟口处那八十六个缓缓逼近的身影——他们依旧在笑,依旧在走,依旧没人回头看一眼北岸那五百铁骑,仿佛那不是援军,不过是炊烟飘来的一缕热气。大牛没回头。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。他根本没指望公爷来。他连“接应”二字都是编给阿木古听的——孙老六问出口时,他就知道,这话迟早要漏。可漏了又如何?八十六个人,没一个信了真,也没一个因此多喘半口气。他们只是把铁雷攥得更紧,把刀磨得更亮,把甲带系得更深。因为他们清楚,真正的接应,从来不在北岸。而在脚下。就在方才,大牛蹲在沟沿边,刀尖划地,第二道痕旁边,他又悄悄划了第三道——极短,极浅,几乎被冻土裂缝吞没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道痕下面,埋着三十六枚铁雷,引线早已接好,药捻埋在冻土之下三寸,只待火种一点,便如毒蛇吐信,炸开一条三丈宽的死亡甬道。那是他留的活门。不是给自己,是给兄弟们。若冲锋受挫,若骑兵合围,若铁雷失手……那就炸开沟口西段,引马群踏陷——羯族骑兵为抢功,战马多聚于西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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