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疤,俯身,掬起一捧水,朝大牛脸上泼去。水冰凉,带着药气,兜头浇下。大牛浑身一震,呛咳两声,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胸口,洇湿了粗布中衣。二狗又掬一捧,再泼。第三捧,大牛终于抬起手,抹了把脸。二狗这才直起身,拿帕子擦了擦手,从怀中取出一封油纸包着的东西,拆开,是几块烤得焦黄的饼子,边缘酥脆,中间软韧,还散着暖香。“李石头烤的。”二狗把饼子放进大牛手里,“他管灶三月,只教过一人——就是你。他说你啃干粮总噎着,得配汤,可你嫌汤寡淡,他就试了十七次,才烤出这种饼,夹一层羊脂,两片腌菘菜,外酥里润,不干不腻。”大牛捏着饼,指尖陷进酥皮里,碎屑簌簌落下。“他临走前,在灶膛底下埋了三块,说等你醒了给你尝。我今早挖出来的。”大牛低头看着饼,看着上面细密的芝麻粒,看着边缘微微翘起的酥皮,忽然把整块饼塞进嘴里,狠狠咬下去。饼太干,噎得他翻白眼,可他不停,一口接一口,腮帮子鼓得像仓鼠,喉咙上下滚动,吞咽声粗重得吓人。二狗没拦。直到他把最后一块饼咽下去,喉结剧烈起伏,嘴角还沾着芝麻,二狗才开口:“你问值不值?”大牛抬眼。二狗直视着他:“你数过名册上的名字,可你数过活下来的百姓么?”大牛一怔。“七千二百三十六人。”二狗声音平缓,却字字凿进耳里,“妇孺四千一百一十二,壮丁两千八百九十三,幼童三百三十一。其中,三百零七家灶台已熄,两百四十九人失亲,一百六十三人断肢。他们昨夜在营外搭了三百二十七座草棚,今早第一锅粥煮开时,有个瞎了眼的老妪,跪在灶前磕了九个头,额头磕出血都没停。”他停了停,目光扫过帐中众人:“她没谢你,也没谢我。她谢的是——铁林军的魂,还在渭北地上站着。”帐外风势忽大,帐帘猛地掀起,灌进一股雪气。远处号角又起,这回更近,是校场方向,呜呜咽咽,像在招魂,又像在点兵。二狗转身,走向帐口,手搭在毡帘上,没掀,背影在油灯下拉得极长。“明日卯时,校场点名。”他没回头,声音却沉得压住风声,“点活着的人。也点没死的魂。”帘子掀开一道缝,他走出去,披风角一闪,消失在雪雾里。帐内久久无声。阿木古先动了,他挣扎着坐直,用没受伤的左手,从褥子底下摸出一块东西——是半块烤饼,边缘焦黑,还带着余温。他掰下一小块,塞进嘴里,慢慢嚼,嚼着嚼着,眼泪啪嗒掉在饼渣上。孙老六拄拐挪过来,挨着大牛坐下,把拐杖往地上一顿:“百户,我腿瘸了,可还能替你牵马。”大牛没应,只把膝上那本《铁林忠烈》抱得更紧了些。这时,帐外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,由远及近,中间夹着木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。有人掀帘进来,是个年轻医助,怀里抱着个陶瓮,瓮口盖着厚布。“大牛哥!”他喘着气,把瓮放在榻边,“医官说,这是李石头埋在灶底的最后一瓮酱菘菜,他腌了三个月,每日翻三次坛,盐卤里加了山茱萸和陈皮,专治积食乏力……还说……还说,要是你醒了,就让你蘸着饼吃。”大牛怔怔看着那陶瓮,伸手揭开封口布。一股酸香混着药气冲出来,直钻鼻腔。他舀了一勺,绿油油的菘菜丝卧在琥珀色酱汁里,肥瘦相间,晶莹透亮。他没蘸饼,直接把勺子送进嘴里。酸、咸、微辛、回甘。舌尖一颤,喉头一哽。他放下勺子,突然伸手,一把抓过医助腰间的匕首——不是刀鞘里的制式短刃,是那孩子自己打的,刃口歪斜,柄上缠着褪色红绳。大牛反手,用匕首柄,在自己左臂内侧,用力划了一道。皮没破,可红痕深得发紫,像烙印。他又划第二道,第三道。三道并排,斜斜向下,形如刀锋劈开山岩。医助惊得后退半步:“大牛哥!你——”大牛没理,把匕首塞回他手里,转头,看向阿木古:“你右臂吊着,可左手能写字?”阿木古愣住,点头。“取笔墨。”阿木古一瘸一拐去取。孙老六默默把小几搬近,又把油灯拨亮。帐里其他人陆续坐直,有人扯下自己衣襟一角,有人用炭条在铺板上划记号,有人默默解下腰间布带,叠成方块,压在膝上当案。医助磨墨,墨汁浓黑,泛着青光。大牛伸出手,不是用笔,是用左手食指,蘸了浓墨,在《铁林忠烈》封皮背面,一笔一划,写下一个名字:李石头。写完,他顿了顿,又在名字下方,添了三个字:——火夫衔。墨迹未干,他翻过册子,翻开第九页空白处,蘸墨再写:陈大锤。赵满仓。刘矮子(背伤未愈,暂列忠烈,待验)。……他写得极慢,每一笔都像刻,指腹蹭过纸面,留下淡淡墨痕。写到第七个名字时,墨干了,他舔了舔手指,再蘸。帐外雪势渐大,扑在帐顶,簌簌如沙。帐内无人言语,只有墨汁滴落纸页的轻响,和粗重压抑的呼吸。写到第二十三个名字,帐帘又被掀开。一个灰袍老者佝偻着背进来,手里拎着个竹篮,篮里是十几双新编的草鞋,鞋底厚实,鞋帮密实,每双鞋舌内侧,都用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“林”字。他是营中老织匠,七旬有二,儿子十年前战死于西陲,孙子今年刚补入铁林军,此刻正躺在西头帐子里,没了左腿。老匠人没说话,把竹篮放在榻边,拿起那本《铁林忠烈》,翻开第一页,枯枝般的手指抚过“陈大锤”三字,又轻轻按在“李石头”名字上,停了许久。然后他从篮底取出一根细麻绳,绕过册子两端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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