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，薛府的马车穿过热闹的鼓楼东大街，绕过庄严肃穆的国子监红墙，最终停在闻名遐迩的琉璃厂街口。沈青鸾甫一下车，便觉一股迥异于市集喧闹、醇厚凝练的文化气息扑面而来。她饶有兴致地望去，只见...沈府门前，人声鼎沸如沸水翻腾，鼓乐喧天，笙箫齐奏，金锣三响震得檐角铜铃嗡鸣不绝。薛淮端坐于一匹通体雪白、四蹄踏墨的照夜玉狮子之上，身着御赐赤金云纹织锦吉服，腰束青玉带，佩双鱼衔珠绶，足蹬乌皮六合靴，袍角翻飞间隐有龙鳞暗绣——那是天子特允的殊荣，非宗室而近宗室，非功臣而胜功臣。他眉目沉静，唇边笑意温润，目光却并未落向迎宾的沈秉文，亦未投向门内那道被红盖头遮掩的纤细身影，而是极短一瞬，掠过沈府东侧高墙之外那条窄巷尽头。巷口槐树影下，一道玄色斗篷裹身的身影静静伫立，兜帽压得极低，只露出半截雪白下颌与一截执缰的手腕。腕骨分明，指节修长，袖口微敞处隐约可见一道淡青旧疤，蜿蜒如蛰伏之蛇。那人身后，并无随从，唯有一匹通体漆黑、额生白星的骏马垂首静立，鬃毛在冬阳下泛着幽光，宛如墨玉凝就。姜璃没有靠近。她甚至没有让马往前再挪半步。只是隔着喧闹人潮、隔着沈府朱漆大门、隔着那层薄薄却重逾千钧的礼法之墙，遥遥望着薛淮策马入门的背影。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很稳，稳得近乎冷酷。可就在薛淮翻身下马、接过沈秉文手中金樽，仰首饮尽合卺酒前那一瞬，她指尖忽地一颤，缰绳勒得掌心生疼。不是因酸楚，不是因嫉妒，而是某种更尖锐、更清醒的警觉——像刀锋贴着喉管滑过，寒意直抵骨髓。昨日杜氏书房中，江胜禀报时曾提过一句：“……八角倒钩镖，马钱子毒素，北边部族线索范围太小，进展有些飞快。”而此刻，薛淮左手执樽，右手自然垂落，袖口微扬，腕骨凸起处，赫然一点极淡的褐斑，若不细看，几乎融于肤色之中。姜璃瞳孔骤缩——那是马钱子碱液灼伤后留下的浅痕，三日之内褪色如尘，七日之后消尽无形，唯独初初沾染之时，在阳光下泛出微褐，如陈年茶渍。她曾在西山别苑那夜暴雨中，亲手为薛淮包扎过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。那时他臂上并无此痕。这痕迹，是昨夜新添。她忽然想起昨夜离府前，薛淮送她至二门，廊下风灯摇曳，他解下自己颈间一枚素银螭纹长命锁，悄然塞入她掌心。锁身微凉，内壁刻着细如毫芒的两行小字：“愿携卿手，共渡劫波；纵万劫临身，此心不堕。”她当时只觉滚烫，未曾细察锁扣内侧另有一道极细的刮痕，似新刻不久。如今想来，那刮痕边缘尚有金属碎屑未尽，分明是昨夜仓促所为。姜璃缓缓闭了闭眼。原来他并非全然坦荡赴婚。原来他早已知晓明日之路必有刀锋相候。原来他张开双臂拥她入怀时，胸膛之下跳动的，不只是对她的情意，还有一柄悬于发丝之上的利刃。她忽然轻轻笑了。笑声极轻，散在风里，连身侧黑驹都未惊动。她调转马头，玄色斗篷旋开一道冷冽弧线，径直转入巷中。马蹄踏过青石板，声音清越而孤绝，竟压过了门外百十人的喧嚣鼓乐。沈府内，喜堂已设妥。紫檀雕龙凤呈祥屏风矗立正中，案上摆着鎏金双喜烛、五谷丰登斗、赤金莲瓣果盘，香炉中焚着沉水香与龙涎混合的贵气熏烟。薛淮缓步而入，沈青鸾由全福太太与两位命妇搀扶，莲步轻移，裙裾拖曳如云，每一步都踩在满堂锦绣之上。“一拜天地——”赞礼声起，薛淮躬身，沈青鸾裣衽，红盖头垂落，遮住所有表情。“二拜高堂——”薛夫人端坐上首，含笑颔首，眼中却有不易察觉的疲惫。薛父病卧已久，今日勉强起身，靠在锦杌之上，面色灰败，却仍强撑笑容，朝新人微微点头。薛淮叩首时，脊背挺直如松，沈青鸾俯身时，指尖在宽袖中微微蜷紧。“夫妻对拜——”两人相对而立，薛淮抬眸，目光穿过盖头缝隙，落在沈青鸾低垂的眼睫上。那睫毛正微微颤动，像受惊的蝶翼。他喉结微动，终究未言一字，只深深一揖，额头几欲触地。礼成。爆竹声炸裂长空，彩纸如雪纷扬。薛淮亲自揭下沈青鸾盖头。烛光映照下，新娘容色如玉，唇若点朱，眉目间盛着羞怯与期待，仿佛一捧初春新雪，纯净得不容亵渎。众人齐声贺喜，称颂良缘天作，薛夫人亲手将一柄嵌九宝的金如意交至沈青鸾手中，笑道：“持此如意，宜室宜家。”沈青鸾双手接过，指尖微凉，却稳稳托住。姜璃并未留在沈府观礼。她策马穿城而过，直奔西市济民堂。堂前已挂出“闭门谢客”木牌，但侧门虚掩。她翻身下马，将缰绳抛给守门的小童，径直入内。徐昭正在后院药圃捣制一味安神散，见她来，只抬眼一笑，手中药杵未停：“公主殿下倒是掐着时辰来的。”姜璃在青石阶上坐下，解下斗篷，露出内里素白常服，发间仅一支白玉簪，通体无饰，清减得近乎凛冽：“徐姑娘可知，马钱子碱若混入合卺酒中，需配以三钱甘草、五分蜂蜜、半盏温乳，方能中和其毒？”徐昭捣药的手顿住，抬眸，目光如淬霜刃：“殿下怎么知道酒中有毒？”“我不知道。”姜璃望着她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我只是知道，薛淮昨夜右腕被灼伤，而他今日饮下的第一樽合卺酒，是我亲手为他斟满的。”徐昭沉默片刻，忽然放下药杵，自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瓷瓶，拔开塞子，倒出一粒龙眼核大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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