括,每层有金雀报时。待竣工,爱妃可登塔听雀鸣。”

    周延圭作为礼部尚书陪侍末座。他看见年轻妃嫔们鬓边金步摇随笑声颤动,看见太监们捧着冰镇荔枝穿梭如织,看见湖面那些鲛油灯映出的光,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浮肿苍白,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。

    宴至中宵,昭帝酒酣,命乐府奏《秦王破阵乐》。百名披甲武士持戟起舞,踏步声震得案上杯盏叮当。当乐曲至“诸侯尽西来”一节时,昭帝忽然掷杯起身,抽出身侧侍卫佩剑,竟步入舞阵挥砍。

    剑锋划过灯影,寒光凌乱。武士们不敢避让,任由帝王之剑劈在甲胄上,发出沉闷撞击声。周延圭看见一个年轻武士眉骨被剑脊扫中,血顺着颧骨流下,滴在金色地衣上,很快被织锦纹样吞没,像从未存在过。

    乐止。昭帝拄剑喘息,容贵妃上前为他拭汗。他环视跪伏满地的臣工,大笑:“诸卿可知,为何太祖定《破阵乐》为宫宴必奏?”

    无人应答。

    “因这乐曲提醒朕——”他剑指西方,那是辽境方向,“天下兵马,终是天子手中剑。而执剑者,需时时磨砺,方不生锈。”

    周延圭垂首,盯着地衣上那点残留的血迹。他想起自己初入翰林时,老师曾教诲:“为臣之道,当如剑鞘,敛锋藏锐以护君刃。”如今他才懂,原来在君王眼中,臣子连剑鞘都不是,只是磨剑的石——磨钝了,便弃之沟渠。

    第六章地火

    除夕,伏龙岭无雪。

    祠堂聚集了十七人,都是各村青壮。王栓展开一幅手绘舆图,指尖点着并州方位:“赤眉军首领原是个落第秀才,姓陈。他们不杀平民,只开官仓。并州总督派兵围剿三次,皆因士卒多为饥民子弟,阵前倒戈。”

    铁牛急问:“栓哥,我们真要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投军。”王栓抬头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我们要粮,但不要匪名。正月十五,县衙粮库轮值的是主簿刘赟,此人好赌,欠地下钱庄百两银子。三日前,我已让邻村李寡妇——他相好的——递了话。”

    他取出一个布包,展开是十锭官银:“用这个,换他子时开西侧门半刻。我们只搬三成粮,分散藏于各村地窖。开春若能撑到麦熟,便有活路。”

    “若事发呢?”有人颤声问。

    王栓沉默良久,从怀中掏出一张纸,竟是盖了县衙大印的空白文书。众人倒吸冷气——这是死罪。

    “去年秋,我帮刘赟伪造过田契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今夜事若成,这份空白文书我会当众烧毁。若败……我便填上诸君姓名,称尔等受我胁迫。一人赴死,好过满村绝户。”

    铁牛猛地抓住他手腕:“栓哥!这不行!”

    “怎么不行?”王栓笑了,眼尾皱纹堆叠如旱地裂痕,“我王栓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最终只会用这识字的本事造假谋私。这般污浊之人,合该当诸君的垫脚石。”

    子夜,更梆敲过三响。

    十七道黑影潜入县衙西墙。铁牛撬开门闩时,手抖得厉害。王栓按住他肩膀,低声道:“记得祠堂那株老槐么?你七岁爬树掏鸟蛋摔断腿,是你爹背你跑三十里找郎中。今夜我们偷的粮,或许能让你爹多活三年。”

    铁牛咬牙,推开门。

    粮库内黢黑,唯有高处气窗漏下些微雪光。麻袋堆至梁顶,霉味混着谷尘扑面。众人按事先分工,两人一组成“人梯”传递粮袋。王栓在门口把风,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,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耳膜生疼。

    半刻将尽,已搬出四十余袋。忽然,远处传来灯笼光与脚步声。王栓浑身血液骤冷——不是约定的巡更路线!

    “撤!”他低吼。

    众人扛粮袋奔向西墙。最后一人翻墙时,裤腿被瓦棱勾住,整摞瓦片哗啦坠落。灯笼光瞬间转向:“有贼!”

    王栓将铁牛推上墙头,自己转身面向追兵。火光渐近,他看清为首者是县尉,身后跟着七八名衙役。县尉举灯照他脸,愕然:“王里正?”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王栓从怀中掏出那份空白文书,就着灯笼火苗点燃。纸页蜷曲焦黑,灰烬飘散如蝶。

    “今夜之事,皆我一人所为。”他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异常,“伏龙岭百姓不知情,是我胁迫他们运粮。罪证在此——”他踢了踢脚边未及搬走的两袋粮,“人赃并获。”

    县尉眼神复杂:“王栓,你可知按《永昌律》,盗官粮百石以上者,凌迟?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王栓笑了,“但请县尉大人想想:若今夜您擒获的是十七名饥民,上官会夸您办案得力,还是斥您治下无方、逼民为盗?若只我一人认罪,大人可报‘智破大案’,而伏龙岭仍是大人的良民。”

    火光跳跃,映得县尉脸上明暗不定。许久,他挥手:“绑了。其余人……继续巡夜。”

    王栓被反剪双手时,抬头看了眼夜空。无星无月,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,像一床浸透水的棉被,捂住了整片土地最后的声息。

    第七章蜕壳

    正月二十,刑部批文至县:王栓斩立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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