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归雁一通说道，戴缨的心越发乱了，最后她仍拗着劲，说道：“君侯不会，他是要回燕国的，黛黛是异邦人，就算她想，大人也绝不会带她去燕国。”“娘子在说什么胡话。”归雁说道，“说句您不爱听的，咱们当初入陆府是什么高贵的身份？最后呢，只要大人他想，那些所谓的身份地位都不是问题，他愿意抬举黛黛，谁能说个‘不’字？”戴缨无法反驳，因为归雁说得真实。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位夷越王妃。那位王妃进入夷越王庭时......铺子里飘着甜香，混着豆粉与牛乳的暖气，扑面而来。柜台后坐着个白发老妪，正用木勺搅动一只铜锅，锅里咕嘟咕嘟翻着稠白的浆液，是刚熬好的豆沙。她听见门铃响，抬眼一瞧，见是个锦袍束腰、眉骨高峻的年轻男子，腰间悬着金鞘弯刀，靴底沾着街市的灰，却步态沉稳，不似寻常贵胄那般趾高气扬，倒像久习弓马又通文墨的将门子。呼延朔在柜台前站定，目光扫过架上青瓷罐——绿豆糕、枣泥酥、桂花糖芋苗、栗子卷……最后落在最上层那只描金漆盒上。盒盖微启，露出几块方正玲珑的糕点，色如新剥豆，表皮细腻，顶上点了一粒胭脂红。“这盒。”他指了指。老妪放下木勺，拿净布擦了擦手，掀开盒盖，拈起一块递来：“郎君尝尝，今早新蒸的，放了半勺蜂蜜，不齁人。”他没接，只略颔首：“包起来。”老妪笑着应下，取来油纸与细麻绳，利落地裹好，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方靛蓝布帕，将纸包垫在中间，再打个结，系成蝴蝶状：“郎君慢走，下次还来。”他付了钱，转身欲出，忽听身后一声轻响——是铜锅沿磕着灶台，老妪弯腰去扶，袖口滑落，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，形如新月，边缘微微凸起，似被什么利器割过又愈合多年。呼延朔脚步一顿。老妪直起身，察觉他目光停驻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，随即一笑：“年轻时烫的，不疼了。”他没说话，只将那方蓝布帕多看了两眼——帕角绣着半朵缠枝莲，针脚细密，花心却空着，未点蕊。他出了铺子，牵马缓行，日头西斜，把影子拉得极长，拖在青砖地上，像一条无声的尾。他忽然想起戴缨初来夷越那年，也是这般暑气未退的八月。她随商队自海港登岸，发辫散开，赤足踩在码头湿漉漉的木板上，仰头望向京都高耸的琉璃瓦脊，眼里没有惊惶，只有灼灼的亮，像刚淬过火的刃。那时她身上穿的是燕地织的素绢裙，裙摆被海风鼓起，露出小腿上一道淡青淤痕——是船舱里撞的。她不在意，只笑着对他说：“朔郎，我饿了。”他带她去吃绿豆糕，就在这家铺子，只是那时铺子还小，门前只挂一盏褪色布幌，写着“阿婆甜食”四个歪斜墨字。她坐在门槛上啃糕，碎屑掉在裙褶里，也不掸，只问他：“你们这儿，管管饭的庙叫什么？”他答：“社稷坛旁有座奉安祠，供的是先王与谷神。”她摇头：“我说的是……专管失散人的庙。”他愣住。她舔掉指尖一点豆沙，眼睫低垂：“若我哪天丢了，你便去那儿烧三炷香，求神明把我送回你身边。”他当时只当玩笑，笑说：“你怎会丢？我又不是守不住你的人。”她抬头看他，目光清亮：“人活一世，谁说得准？朔郎，你要记住，我不是怕走丢，我是怕你忘了找我。”这句话，他后来每每想起，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口，不流血，却隐隐作痛。马蹄踏过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他忽然勒缰，调转马头，朝奉安祠的方向而去。奉安祠建在城西高地，依山而筑，青瓦飞檐，朱门斑驳。门口两只石狮已磨得圆润，左狮断了半只耳朵，右狮爪下压着一枚铜铃，铃舌早不知去向。香火不算盛，只几个老妇在廊下磕头，香炉里插着几支将尽未尽的线香，青烟袅袅，绕着檐角铜凤盘旋。他拾级而上，未入正殿，却绕至后院偏殿。此处平日少有人至，门楣低矮，匾额字迹漫漶，只隐约可辨“寻亲司”三字。门虚掩着，他推门进去。殿内无神像，只有一排排乌木格架，架子上密密麻麻摆着竹牌，每块竹牌皆刻姓名、籍贯、离散年月、体貌特征。有些牌上墨色新鲜，有些已泛黄脆裂，更有甚者，牌面被人用指甲反复刮擦，字迹模糊，只剩一道道白痕。他沿着架子缓步而行，目光掠过“燕国·琅琊郡·女·廿二岁·左眉梢有痣”，掠过“夏境·云州·男·四十许·缺左耳”，掠过“夷越·南疆·童·六岁·颈后有胎记”……忽然，在第三排第七列，他停住了。那竹牌不过寸许宽、三寸长，竹质粗粝，刻痕却极深，仿佛执刀之人用了全身力气：【燕国·京兆府·女·廿四岁·名戴缨·发辫粗而黑，喜编松辫·左腕内侧有红痣·擅丹青·曾言：‘若我失散，必在奉安祠留名’】他伸手，指尖触到那“戴缨”二字，顿住。竹牌背面，还有一行小字，墨色较淡，却是新添不久：【此人已于三月前，自取此牌，焚于祠后银杏树下。】呼延朔怔住，喉结上下一滚，竟发不出声。他猛地转身冲出偏殿，穿过正殿，奔至祠后。果然，一株百年银杏亭亭如盖，树根盘错处，泥土焦黑，余烬未冷，几缕残烟仍从灰堆里钻出来，盘绕在低垂的枝叶间。他单膝跪地，伸手拨开浮灰，指尖触到一截尚未燃尽的竹片——正是那块牌的残骸。他小心拾起，凑近眼前，只见断口处，竹纤维蜷曲焦黄，而就在断面内侧，赫然嵌着一小片褪色的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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