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到达登州时,正赶上一场海雾。雾从海面上漫上来,像一堵灰蒙蒙的墙,把整座登州城裹得严严实实。城墙上看不见海,只听见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闷在雾里听起来像炮响。

    马骏在城门口接他。这位海国公的孙子比石头大两岁,个头不高但肩膀极宽,常年海上晒出的肤色深得像陈年船木。他腰间佩的不是刀,是一柄修长的窄身剑——那是马大彪从倭寇将领手中缴来的战利品,剑身上錾着海浪纹。

    “石头。”马骏拱手。

    “马骏哥。”石头翻身下马,肩上还背着他爹留下的那口长刀。两人对视一眼,没有寒暄。马骏转身带路:“跟我上城楼,边走边说。”

    城楼上的海防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倭寇半年来袭扰的记录。马骏手指点着登州外海那一片岛屿:“倭寇现在不抢一把就走了。去年他们在长山岛上建了寨子,留人常驻。寨子里有佛郎机人造的火炮,射程比我们的岸防炮多出整整三百步。我爷爷打了一辈子海战,从没碰上过这种能隔着整道海峡打过来的炮。登州水师的三艘主力战船全是还没靠近就被打沉的。”

    石头望着雾墙背后看不见的长山岛,问:“他们的火药怕什么?”马骏一愣。石头解释:“我在西域打大食人,他们的红夷炮每打七发必须用醋水冷却,怕火、怕受潮。”

    “这边的也差不多。”马骏指指舆图,“他们的火器怕盐雾。海上潮气重,火药容易受潮结块。所以他们通常只在风平浪静的日子出战,雾天和暴雨天从不出船。还有一个——长山岛上没有淡水。他们每次出船前都要从别处运水。”

    石头凝视着海雾中若隐若现的岛屿轮廓,沉默了片刻:“跟我们那时候在红柳河一样。”

    马骏侧头看他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石头抬手,指尖在海防图上从登州画到长山岛,又从长山岛往外海画了一条线。

    “水源。红柳河一断,绰罗斯十几万大军渴了两天就垮了。长山岛上的倭寇也一样——他们没有淡水。不是从登州沿岸偷水,就是从辽东那边运。如果能掐断他们的运水线,岛上的火炮就是一堆废铁。”

    马骏立刻摊开海图,手指飞速划过登州外海几个小渔村:“这里、还有这里,是他们的运水船最常靠岸的点——登州卫的水师虽然主力受损,但还有三十多艘快船,打大仗不行,打运水船绰绰有余。”

    石头点头:“那就打运水船。不打他们的炮台,不打他们的战舰——就打水。”

    马骏看了他一眼,嘴角慢慢浮起笑容:“你爹的手札里还真是什么都有。”

    石头的目光在海图上停留了良久,说得很轻:“我爹没写成书的那些东西,都在我脑子里。”

    十日后。长山岛倭寇大寨。

    倭寇头目松浦信义正对着舆图发愁。他是九州松浦家的庶子,在内战中失势后带着本部渡海落草,手下两千余人里不乏浪人和破产渔民,又雇了七八十个佛郎机炮手,凭借长山岛易守难攻的地形和几门红夷炮,数月来在大胤沿海横行无阻。但此刻运水船已经断了两天了。

    派去登州沿岸取水的五艘小船全被马骏的快船截获。派去辽东方向的也没回来。岛上储水最多还能撑一天半,松浦已经下令每人每天只分一碗水,连火炮冷却都停了——他不敢浪费一滴水。

    就在松浦盘算着要不要冒险出海决战时,海雾忽然散了一点。雾隙中露出海面上密密麻麻的黑点。那不是渔船。是大胤水师的战船。

    石头站在马骏的旗舰船头。他穿着孝服,外面罩着一层薄皮甲。海风吹得他孝服的衣角猎猎作响。马骏站在他旁边,手里握着那柄修长的倭剑。

    “运水船全截了。”马骏说,“岛上的存水今天下午就会见底。按你的打法——断水之后,他们会忍不住出来决战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出来决战。”石头望着渐渐清晰的长山岛轮廓,“是渴疯了想突围。”

    马骏又问:“正面还是侧翼?”

    “你水师正面压上,打一阵就佯退,把他们主力引出来。我带你给我的五百陆战兵,趁乱从岛背面攀崖上岛,直奔炮台——把那几门佛郎机炮夺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攀崖?”马骏皱眉,“北面是断崖,潮差两丈,礁石密布。一旦摔下去骨头都捡不全。”

    石头终于转过头来。海风把他的发髻吹乱了,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。

    “我爹说过一句话——最难走的路,守得最松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我爹走了。这些事,以后就轮到我们了。”

    马骏没有再说话,只伸手在石头肩头拍了一下——那力道是老马家祖传的,拍得石头整个人往前趔趄了小半步。

    巳时正,马骏率领水师主力正面开进长山岛海湾。松浦果然如石头所料,被断水逼红了眼,下令剩余火炮不顾一切地向水师轰击。然而红夷炮的发射药受了两天盐雾潮气,哑火率极高,打出去的三发只有一发响了,落在水面炸起漫天水雾。

    马骏指挥战船佯退。松浦见敌船退却,狂喜之下率主力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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