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——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石头转身上马,在天亮前最冷的那阵风里,向轮台的方向策马而去。

    轮台大营里灯火通明,庆祝胜利的酒宴从傍晚持续到深夜。

    烤全羊的油脂在炭火上滋滋作响,香气飘满了整个营地。龟兹和疏勒送来的葡萄酒在牛皮酒囊里晃荡,倒进陶碗时泛着琥珀色的光泽。石头、刘英、马骏和一群中层军官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,甲胄歪斜,笑骂不绝。刘英被灌得满脸通红,正在跟马骏比赛谁能用西域话骂人不带重样,石头坐在中间当裁判,笑得直拍大腿。

    柳如霜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一碗马奶酒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给她清冷的眉眼添了几分柔和的暖色。马骏喝高了端碗过来敬她酒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柳姑娘这次功劳最大,李武在旁边跟着起哄,被刘英一把拽住后领按回了酒坛里。

    石头没有去凑这个热闹。他坐在人群的正中间,左手抓着羊排,右手端着酒碗,嘴上跟兄弟们开着玩笑,目光却时不时地瞥向帅帐的方向。

    帅帐里亮着灯。

    隔着厚重的帐幕,他隐约看到两个并排的身影。一个挺直如松,一个纤细如水。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仰头灌了一大口酒,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。

    你也是时候了。

    帅帐内,酒宴的喧嚣被帐幕隔绝在外,只剩下隐隐约约的火爆声和笑声。

    李继业和柳如霜面对面坐着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案上的灯盏跳动着细小的火花,灯油将尽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
    “鸣沙堡的情报,是你送进堡里的吧。”李继业先开了口,语气不是询问,是确认。

    柳如霜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“暗道也是你探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师父当年走过那条路。”她放下酒碗,目光与他对视,“我只是把人派到了对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你对‘对的地方’的定义,通常都在前线。”李继业身体前倾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下次派人探路之前,先跟我说一声。”

    “说了你会让我去吗?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不说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,一个脸上带着愠色,一个表情像结了冰,但没有一个人先移开视线。灯盏里的火苗在他们之间忽明忽暗地跳动。

    李继业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种笑不是愤怒也不是无奈,像是认了某种宿命:“你跟我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这个转折让柳如霜有些措手不及。她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——当朝皇后萧明华。那个以一介江湖女子之身入主后宫,在李破打天下时曾替他挡过箭、替他断过后、替他守过城的女人。

    “你娘是英雄。”柳如霜说。

    “我爹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让我娘挡了那一箭。”李继业站起身,走到柳如霜面前,在很近的距离俯视着她,“你帮我守轮台,帮我打鸣沙,帮我跑西域三千里。我感激你。但如果你出了事,这份感激就会变成我这辈子最不想背负的东西。你能理解吗?”

    柳如霜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帐外的篝火都暗了一层,久到风吹得帐幕鼓胀起来又落下。

    “我试试。”她最终说出了这三个字。

    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异常艰难。李继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一个从江湖泥泞里趟过来的女子,从小到大从不示弱,这三个字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搁在案上冰凉的手。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,就这么在安静的大帐里坐着,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模糊的祝酒喧哗。

    黎明时分的阳光覆盖了整个戈壁滩。从鸣沙堡的堡墙到轮台的烽燧,大胤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新的西域秩序在废墟和盟约中艰难地生长——龟兹和疏勒的使者正在带着盟书返回各自邦国,商路的关卡开始由汉军和当地部族共同值守,东来西往的驼队在戈壁中重新找到了可以安全补给的水源和绿洲。这座因战火碎裂过无数次的天山走廊,第一次有了几分安定的轮廓。

    但在很远的西方,战火重新燃起的消息比任何商队的驼铃跑得都快。失败的消息像沙尘暴一样越过了大食的边境,越过了更西面的群山,传到了一个庞大帝国的都城里。

    那个帝国的名字叫奥斯曼。

    而绰罗斯的旧部残兵正骑着瘦马,带着一身败军之血,穿过荒原向那里亡命而去。

章节目录

归义孤狼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萧山说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萧山说并收藏归义孤狼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