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域的春天来得比中原晚。

    到了四月,天山脚下的草才肯绿。远远望去,绿意薄薄的一层,像是不情不愿地铺在大地上。轮台城外的河道里有了水,浑浊的雪水从山上冲下来,带着泥沙和碎石,轰隆隆地灌进干涸了一整个冬天的沟渠。沿途的农人扛着锄头等在渠边,水到哪家地头,哪家就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
    李继业在轮台又驻扎了半个月。这半个月他没打一场仗,却比打仗时还要忙——接见各部使者、划定新的防区、调配粮草、安排驻军、审理俘虏、批阅从哈密转来的公文。每天从天不亮忙到深夜,案头的文书堆得比人还高。

    龟兹王亲自来了。

    他带着三百匹骏马和五十车西域特产——和田玉、天山雪莲、精铁弯刀、厚厚的羊毛毯,还有一队能歌善舞的龟兹乐师。队伍浩浩荡荡地进了轮台城,龟兹王走在最前面,老远就向李继业弯腰行礼,态度恭敬得让旁边的刘英都觉得有些不自在。

    宴席上,龟兹王喝了几碗酒,胆子壮了些,开始向李继业倒苦水。他说起了六年前儿子被大食人伏击的事,说那孩子死时才十九岁,连媳妇都没娶。老国王说到伤心处,浑浊的眼泪顺着胡子往下淌,声音哽咽得像漏气的风箱。

    李继业早有准备。他让人把柳如霜保存的那把大食弯刀和口供文书呈上来。弯刀出鞘时那一声轻啸让整个宴席厅安静了一瞬,刀刃上刻着的军官名字清清楚楚。龟兹王双手接过弯刀,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,老泪纵横,忽然站起身,将弯刀高高举起。

    “苍天在上!龟兹世代铭记大胤恩德!若有违背,全族当如此刀!”

    说着就要将弯刀往膝上折。李继业连忙拦住他,说刀是证物不是祭品,龟兹王的忠心他收到了,刀还得留着以备日后与大食对质。龟兹王这才作罢,但仍旧当众签了归附文书,又主动提出让龟兹派兵协助大胤驻守天山南麓的几处要隘。

    刘英在席间悄悄对马骏说:“这老国王心里门儿清。大胤帮他报了杀子之仇,他顺水推舟把全族的命运绑在咱们战车上。从此以后,谁想动龟兹,就等于动大胤。这算盘打得比咱们的军需官还精。”

    马骏正埋头啃羊排,闻言抬起头回了一句:“他要是不精,龟兹早被大食吞了。”

    宴席散后,龟兹王又单独求见了李继业一面。这次没有旁人,老国王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,摊在李继业面前的案上。地图上标注着天山以西数百里的山川、绿洲、城邦和商路,一直延伸到一片标注着弯月符号的广阔区域。那不是大食的疆域,是奥斯曼。

    “老臣年轻时曾随商队西行,到过奥斯曼边境。”龟兹王指着地图说,“他们的苏丹坐拥百万之众,铁骑遮天蔽日。大食在他们面前不过是偏安一隅的小兄弟。如今大食与大胤交恶,大食王必定会向奥斯曼求救。大帅要早做准备。”

    李继业仔细看着羊皮地图上的每一个标注,目光最后落在奥斯曼与大食边境的几个山口上。他谢过龟兹王,将地图收好,又问了几个关于奥斯曼军制的问题。龟兹王一一作答,临走时又回身说了一句:“大帅,西域人敬重强者,但更敬重说话算数的强者。您替龟兹报了仇,这份恩情龟兹人会记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李继业送走龟兹王,独自在帅帐中坐了良久。油灯将尽时,他提起笔在舆图上画了几个圈,又写了几个字,然后吹灯就寝。

    新的威胁远比绰罗斯、远比眼下的大食残兵更加庞大。但那是明天的事。今天的西域,该做的都做了。

    西域的局势在龟兹和疏勒归附后迅速明朗起来。

    剩下的几个观望部落见大势已去,纷纷遣使来降。有的态度诚恳,有的还在耍小聪明——有一个叫姑墨的小部落,使者送来的降表里夹了一封同时写给大食人的书信副本,大意是想两头下注。李继业当着使者的面把副本烧了,然后让人拿出柳如霜截获的姑墨与大食私下往来的全部信件,一封一封摊在桌上,足有十几封。

    使者当场瘫软在地,磕头如捣蒜。

    “回去告诉你们王。”李继业说,“大胤不在乎你以前跟谁好过,但归附之后要是还跟大食眉来眼去,就不是烧信这么简单了。到时候,我亲自去姑墨喝茶。”

    使者连滚带爬地走了,姑墨王第二天就派了大王子带着重礼亲赴轮台谢罪,态度恳切得像是来给祖宗上坟。

    石头对李继业处理姑墨的做法赞不绝口:“打一巴掌给个枣,打完还让他自己把枣核咽下去。你这手笔比你父皇还绝。”

    “我父皇的手段是恩威并施,我给你看十封信你烧一封,剩下的九封你心里有数我也心里有数——这才是恩威并施。”李继业说,“我这只是偷懒。”

    “偷懒偷出这种效果,你不当官可惜了。”石头说完自己先笑了,“不对,你已经是大胤秦王了。”

    三月底,李继业重新调整了西域防务。刘英留在天山南路,继续经营刚归附的西域各部,联络尚未抵达的邦国,同时监视大食方向的一切风吹草动。马骏率水师一部移防哈密以西的几处水源地,确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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