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的运道从潭州拉到巴陵,绵延三百余里,中间隔河过桥,破绽百出。”
“只要我等坚守数月,刘靖粮秣不济,自会退兵。”
李琼在一旁应道:“秦将军说得不差。不过——”
他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此战的胜负之钥不在城防,在水师。”
许德勋侧目看了他一眼。
李琼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
“诸位请看。巴陵之所以能守,不光因为城墙坚厚,更因为背靠洞庭湖,有水师为援。”
“水师在,城内便可通过湖路获得一定粮援。”
“洞庭湖周边的渔寨和村落虽大半被刘靖的人占了,但湖上的零星舟楫还有不少,只要水师控制着湖面,咱们不至绝粮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他的手指往北移动,停在了荆江口的位置。
“刘靖的水师已经封了荆江口。便是说咱们的船出不了洞庭湖,进不了长江。从外面运进来的辎重也断了。”
“洞庭湖内的积储终归有限。时间一长,坐吃山空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李琼转身,眼神扫过堂中。
“此战的胜负之钥在于水师。”
“一旦水师被击溃,宁国军水师占领洞庭湖,局势便瞬息崩坏。”
“城内失了水路粮援,光靠仓廪,撑持不久。”
他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水师当以稳为主。切忌轻进。只要守住洞庭湖,巴陵西面便无恙。”
“许公!”
他望向许德勋。
“水师是您多年心血,怎么用,您说了算。但末将有一言相谏,千万不要被刘靖引出去。”
“他封荆江口,就是想引诱咱们出湖突围,一出去,正中他的下怀。”
许德勋默然听完,微微颔首。
“说得好。水师的事,我自有分寸。”
他转向高郁。
“高参军。城内仓廪的事,你来说。”
高郁清了清嗓子。
“回许公、诸位将军。城内原有军仓三座。康博那次突袭巴陵,烧毁了其中一座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。
“那座仓里存了约两万石军粮,尽数化为灰烬。”
“但另外两座因位置分散,一在城东北角,一在城西南角,幸免于难。”
“这两座仓合计存粮约四万石。”
“康博走后,许公当即下令从洞庭湖周边的村落和渔寨紧急征调粮食。”
“半个月下来,征得约两万石。加上原有的四万石,如今城内存粮合计约六万石。”
他翻了翻手里的簿册。
“城内军民合计约五万余口。其中正卒三万,辎重兵和民夫八千余,百姓约一万五千口。”
”按每人每日口粮半斤计算,六万石粮食……”
他抬起头。
“够全城军民吃上十个月。”
十个月。
这个数字让堂中诸人的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。
许德勋心里清楚,十个月是纸面虚数。
打仗要吃饱,伤兵要加餐,牲口要喂料。
再加上火头军做饭的靡费、鼠咬虫蛀的折损……
六万石的实际支撑时间,减去二三成,约莫七八个月。
但他没说出来,现在需要的是胆气。
在座的各位也都并未戳破。
“好。”
许德勋一掌拍在案面上。“粮食无虞,放开手守。”
他扫视堂中。
“秦将军守北城。”
“喏。”
“李将军守南城和东城。”
“喏。”
“西城由我亲自坐镇,兼领水师。”
“高参军提调诸般事宜。”
“大公子……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马希振。
“大公子安居府中即可。若有军政大事,我等自会禀报。”
马希振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有劳诸公。”
声音很轻。
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涉的事。
许德勋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。
散会之后,诸将各自回营调遣。
高郁走在最后。他走到门口时,回头瞥了一眼堂中那幅舆图。
舆图上,巴陵城被画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。
方块的三面被红色的箭头包围,那是宁国军各路大军的进攻方向。
唯有西面,是一片蓝色的水域。
洞庭湖。
巴陵最后的生路。
高郁叹了口气,迈步走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