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遍自己负责的北城和东北角,检查了每一段城墙上的雉堞哨卒是否到位、床子弩绞索是否上紧、滚木礌石是否码放齐整。

    巡城途中,他注意到一段城墙上新抹的白灰泥已经出了裂纹。

    那是许德勋去年加固城防时抹上去的,才一年就裂了,说明底下的夯土含水太重。

    如果宁国军的砲车持续轰击这一段,城墙会比别处更容易崩裂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,打算明天一早跟许德勋说。

    又路过一架床子弩的时候,他发现绞索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
    这种绞索是用牛筋绞成的,磨损到这个程度,再发三五次就会断裂。

    但城内的牛筋存量不多,换一根就少一根。

    围城才刚开始,如果每架床子弩的绞索都这么快磨损,几个月之后城头上的床子弩就全成了摆设。

    这些细节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。

    但秦彦晖知道,守城就是由一千一万个这样的小事垒起来的。

    少了哪一块砖,整面墙都可能塌。

    巡完城之后,他回到角楼上,靠着雉堞闭目养神。

    忽然。

    “咚。”

    那声音从南面传来。

    还没等秦彦晖睁开眼,第二声紧跟着就来了。

    第三声。

    第四声。

    然后是无数面战鼓同时擂响。

    咚咚咚咚咚咚咚。

    他浑身一凛,猛然站直了身子。

    石弹砸在南城谯楼上的钝响接连不断。

    碎瓦断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城头上的号角呜咽着吹响。

    “上城!上城!”

    黑暗中到处是人影。

    正在城墙下歇息的楚军士卒被鼓声和号角惊醒。

    有人跌跌撞撞地抓起长枪,有人手忙脚乱地系铠甲绳扣。

    马道上顿时拥挤不堪。

    秦彦晖没有往南城方向跑。

    他的直觉告诉他,这恐怕不是只打一面的攻势。

    果然,东面也响起了鼓声。

    北面也有了动静。

    康博营寨方向,一排排燃烧的火把在黑暗中排成整齐的横列,缓缓朝城墙方向移动。

    秦彦晖死死盯着那些火把,看了足足二十个呼吸。

    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虚攻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火把排列得太整齐,移动得太缓慢。

    真正要攻城的兵马,绝不会大张旗鼓打着火把朝城墙走来。

    那样做只会把自己变成活靶。

    真正的攻城,是黑灯瞎火、衔枚疾走、一声不吭摸到城墙根底下,然后突然架起云梯强攻。

    如今这种敲锣打鼓明火执仗的架势,摆明了就是虚张声势。

    目的是把城头上的守军全部惊醒,逼他们穿甲上城备战。

    然后鼓声一停火把一灭人撤了。

    守军松口气卸甲回去歇着。

    过半个时辰,鼓声又响了。

    好手段。

    但秦彦晖不慌。

    他太清楚这种套路了。

    在蔡州的时候,他们自己就干过这种事情。

    围人家的城时,夜里敲一通鼓吓人家一跳,等人家上了城墙又不打了,缩回去睡觉。第二天晚上继续。

    损招?

    确实损。

    但有一个前提:这种招数只对新丁最管用。

    秦彦晖很快断定了虚实,也把安排布置下去。

    他转身走下角楼,叫来几个指挥使。

    “传我的话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全军不必惊慌,这是虚攻,不是真打。”

    “北城这边,床子弩上弦的人留在原位,其余人分成三拨,轮流上城值守。”

    “每拨守两刻钟,然后下去歇着。”

    “没轮到的靠墙缩着,不要脱甲,但可以闭眼打盹。”

    “床子弩手不准放箭,我说了不准就是不准。”

    “谁沉不住气浪费弩矢,拿他的脑袋祭旗。”

    几人领命去了。

    秦彦晖重新走上角楼,双手抱臂靠在雉堞后面。

    南面的石弹还在砸。

    一声接一声的钝响从远处传来,间或夹杂着碎石坠地和木料断裂的声音。

    没有任何预兆。

    一声巨响从天际炸开——

    那声音跟石弹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不是砰的一声钝响,而是轰的一声怒吼。

    像天上的雷公拿着一面万斤铜锣砸了一下。

    声浪从南城方向席卷而来,震得角楼上的灯笼都在晃。

    远处的飞鸟被惊起,扑棱扑棱地乱飞了一阵。

    秦彦晖的脸色一沉。

    不过,炮声只响了一下,然后就没了。

    好手段。
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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