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?说那孩子只是长得怪了点?在血红的井水和消失的家犬面前,任何解释都苍白得可笑。

    “把那祸害交出来!”村正陈老爷子拄着拐杖,脸色铁青,他是村里最有威望的长者,此刻他的表态,等于宣判了我和那婴孩的死刑。

    “烧死它!烧死它就能平息山神的怒火!”张寡妇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狂热的煽动。

    “烧死它!烧死它!”

    人群被煽动起来,挥舞着枯瘦的手臂,形成一股绝望的洪流,就要朝我那破败的茅草屋冲来。

    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
    “吱呀”一声。

    我那扇薄薄的木板门,自己开了。

    没有风,门就像是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。

    所有的喧嚣、咒骂、疯狂,在这一刹那,戛然而止。如同被一刀切断的喉咙。

    门口,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不,应该说,门槛之内,那片被屋内阴影笼罩的地面上,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。

    是那个婴孩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,自己“站”了起来。依旧裹着那块肮脏的蓝布,细弱的脖颈支撑着那颗硕大无朋的脑袋,显得极其不协调,仿佛随时会折断。他就那样静静地“站”在门槛之内,与门槛之外汹涌的人群,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那些群情激愤的村民,甚至没有看我。

    他那双漆黑得没有一丝眼白的眼睛,正一眨不眨地,越过人群,精准地、冰冷地,盯住了站在人群最前方,拄着拐杖的村正陈老爷子。

    陈老爷子接触到那目光的瞬间,浑身猛地一僵,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,比地上的尘土还要灰败。他握着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、像是被痰堵住的怪异声响,一双老眼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,里面充满了极致的、无法理解的恐惧。

    然后,那婴孩,咧开了嘴。

    不再是之前那种诡异的、无声的笑。这一次,他的嘴角咧开到一个绝非人类婴儿所能达到的弧度,几乎延伸到了耳根,露出嘴里密密麻麻、尖利如锯齿般的牙齿。那不是一个笑容,那是一个纯粹的、充满恶意和嘲弄的鬼脸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!!!”

    陈老爷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,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,拐杖脱手落地,整个人向后踉跄倒退,若非身后有人扶着,几乎要瘫软在地。

    也就在他惨叫发出的同时,那站在门槛内的婴孩,动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迈步,他的身体,连同那块蓝布包袱皮,就像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,倏地一下,凭空消失了。

    下一秒——

    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
    陈老爷子的喉咙里发出了被扼住似的、艰难的痛苦喘息。他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的脖子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趴在他背上,紧紧缠绕着他。他的脸迅速由惨白变为青紫,眼球暴突,布满血丝。

    村民们吓得魂飞魄散,纷纷后退,空出了一大片地方。他们惊恐地看着平日里德高望重的村正,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在地上痛苦地翻滚、抽搐。

    “妖……妖怪!果然是妖怪!”有人失声尖叫。

    混乱中,没有人注意到,我屋内的阴影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在低语。空气中那股铁锈和腐烂的腥臭味,更加浓郁了。

    陈老爷子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,最后彻底不动了。他就那么瞪大着充满恐惧的双眼,直挺挺地躺在那里,死了。

    恐慌达到了顶点。没有人再敢提烧死婴孩的话,甚至没有人敢再靠近我的茅草屋半步。他们看着陈老爷子的尸体,又看看我那洞开的、幽暗的屋门,仿佛那里面藏着吞噬一切的恶魔。不知道是谁发了一声喊,人群瞬间作鸟兽散,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自己的家,死死关上了门窗。整个村子,陷入了一种比死寂更可怕的、屏息凝神的恐惧之中。

    我瘫坐在墙根,浑身冰凉,大脑一片空白。陈老爷子死了……就在我眼前,以那种诡异的方式死了。是被……被他杀死的吗?

    我手脚并用地爬回屋子,死死关上门,用后背抵住,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疯狂而恐怖的世界。屋子里,那股若有若无的、属于那婴孩的阴冷气息还在。我蜷缩在炕角,把脸埋在膝盖里,无声地颤抖。完了,一切都完了。

    夜幕,再次降临。

    这一次的夜晚,比以往任何一夜都要黑暗,都要寂静。村子里听不到一丝人声,连虫鸣都消失了,只有风穿过破败屋檐时发出的、如同呜咽的声响。

    咯咯……咯咯咯……

    那诡异的笑声,又响起来了。

    这一次,不再局限于我的屋子。它飘荡在死寂的村子上空,时远时近,忽左忽右,像是在追逐着什么,又像是在戏耍着什么。伴随着笑声的,还有若有若无的、像是很多细碎脚步跑动的声音,以及……低低的、满足的吮吸和咀嚼声。

    我捂住耳朵,但那声音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,直接钻进我的脑髓里。

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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