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了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我回到铺子里,把《彩涌》从案上取下来,拿到后院的灶台边。我划了一根火柴,凑近画角。绢本遇火,应该立刻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。可火柴凑上去的瞬间,画上的一朵浪花忽然翻涌了一下——就这么一下,一股潮湿的冷气从画面上弥漫开来,火柴灭了。

    我又划了一根。又灭了。

    第三根。还是灭。

    我索性把一盒火柴都划了,攒成一个小火团,往画上扔。火团还没碰到画面,画上的彩浪猛地翻涌起来,像是有生命的潮水,涌出了画面——不是真的涌出来,而是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,让你觉得它们下一秒就会冲破绢本的束缚,倾泻而出。一股巨大的潮气扑面而来,火团在半空中就熄灭了,变成一缕青烟,消散在空气里。

    我站在灶台前,手里捏着空了的火柴盒,看着那幅完好无损的画。

    画上的彩浪翻涌了一阵,渐渐平复下来。而在浪花平复的最后一刻,我看见了——

    画面上的浪,比之前又多涨了一分。

    那片空白又缩小了一圈。而空白边缘,那朵曾经藏着二十岁我的脸的浪花旁边,又多了一朵新的浪花。这朵浪花的颜色很浅,是淡淡的石绿色,半透明的,像是刚生出来的嫩芽。浪花下面,隐隐约约地,又开始浮现一张脸的轮廓。

    这张脸还没有成型,只有几条模糊的线条,但已经能看出眉眼的走向。那眉毛,那鼻梁——

    那是周老爷子的脸。

    我疯了一样跑出铺子,穿过镇子的石板路,跑到镇东头周老爷子的宅子前。门开着,我冲进去,大声喊着“周伯!周伯!”

    没有人应。

    堂屋里,太师椅空着,扶手上有两只手印——深深的、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握住留下的手印。手印的颜色不太对,不是正常的木纹色,而是一种淡淡的靛青。

    我转身跑向后院。后院里,周老爷子常坐的那把竹椅歪倒在地上,旁边的茶桌上,一杯茶还是温的。茶水的颜色不对——不是茶汤的黄褐色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彩色,像把彩虹搅碎了溶在水里。

    周老爷子不见了。

    我在他家的每一个房间里找,在院子里找,在巷子里找。问了邻居,都说没看见他出门。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,不可能凭空消失。

    但他就这么消失了。

    我失魂落魄地回到铺子里,走到案前,看那幅《彩涌》。

    那朵新生的石绿色浪花下面,那张脸已经完全成型了。周老爷子九十岁的面容,在彩浪之下,安详地闭着眼睛,嘴角微微上翘——和二十岁的我如出一辙的笑。

    而画面上的浪,又涨了一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
    梦里,我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彩色海洋中央。海水不是水,是流动的颜料——靛青、石绿、藤黄、朱砂、胭脂、蛤粉——它们纠缠在一起,翻涌着,咆哮着,发出潮汐般的轰鸣。海面上浮着无数张脸,男女老少,从古至今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随着浪涛起伏。每一张脸都闭着眼睛,都嘴角上翘,都在笑。

    而我脚下踩着的地方,是一块小小的、干燥的陆地。陆地正在缩小。彩色的潮水一寸一寸地涌上来,吞噬着岸线。

    海面上,有一个声音在叫我。

    “沈砚清——”

    不是老妇人的声音,也不是周老爷子的声音。那个声音很年轻,很熟悉,熟悉得让我浑身发冷。

    那是我的声音。二十岁的我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沈砚清,你终于来了。”

    我低头看向海面。彩色的浪花分开,从深处浮上来一张脸——

    二十岁的我。眉目清秀,眼神明亮,嘴角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笑。

    “你一直在找我,”二十岁的我说,“从二十岁那年起,你就在找我。你不记得了,对吗?你不记得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镇上,不记得你为什么要学裱画,不记得你每天晚上听到的潮声——你以为那是耳鸣,是风湿,是隔壁水缸里的鱼在扑腾。其实不是。那是我的声音。我在画里叫你,叫了十一年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

    “我是你。”二十岁的我说,“或者说——我是你丢掉的那部分。二十岁那年,你遇到了一幅画。你看见了它,它也看见了你。你逃走了,但你没有逃干净——你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画里。而我,就是那一部分。十一年来,我在画里等你,等你回来,把你剩下的部分也带进来。”

    “带到哪里?”

    “到画里。”二十岁的我笑了,笑容在彩浪中荡漾开来,像一滴墨落进水里,“到彩涌里。你看,这里多好。没有时间,没有衰老,没有饥饿,没有战乱。你只要变成一朵浪花,就永远不用再害怕任何事。你是彩色的,你是流动的,你是——永恒的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,从海面上伸出来。那只手也是彩色的,靛青色的皮肤上流淌着石绿的纹路,像是被颜料浸透了的绢本。

    “来,”他说,“把手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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