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。”

    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只手。

    潮水涌上来,淹没了我的脚踝。彩色的海水浸透了鞋袜,冰凉刺骨,带着浓烈的腥咸气——那气味我在老妇人身上闻到过,在画面上闻到过,在每一个深夜里闻到过。它熟悉得像是我自己的气味,像是从我骨子里渗出来的。

    我伸出手。

    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只彩色手掌的一瞬间,我看见了——

    那只彩色手掌的掌心,有一道疤。

    很细的、月牙形的疤。

    我认识这道疤。那是我十岁那年,劈柴时被柴刀划的。疤痕跟着我二十一年了,位置、形状、大小,我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眼前这只手,这道疤——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这是我的手。二十岁的我伸出的那只手,确确实实是我的手。

    可也正是因为这一眼,我看清了一件事——

    那道疤痕的边缘,在剥落。

    不是皮肤在脱皮,而是像墙皮受潮一样,薄薄的一层颜料正在卷曲、翘起,露出下面的东西。下面不是皮肤,不是血肉,而是一片空白。空白的绢本。经纬稀疏的丝绢,手工缫丝的那种,蚕丝粗细不匀。

    二十岁的我,不是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是一幅画。是画在绢本上的一个形象,被颜料堆砌得足够立体、足够逼真,以至于在梦里看起来像个活人。但他不是。他是一层一层的颜料——靛青打底,石绿铺面,朱砂勾勒,蛤粉提亮——堆在绢本上,被某种力量驱动着,开口说话,伸手微笑。

    他是画出来的。

    我也是?

    不。我还站在这里。我的脚还踩在渐渐缩小的陆地上,彩色的潮水已经没过了小腿。冰凉的、带着腥咸气的颜料,正在浸透我的裤管。

    但我的手——我的右手——正在发生变化。

    从指尖开始,皮肤的颜色在变。不是变白,不是变黄,而是在变成一种我无比熟悉的颜色——靛青。那种靛青不是染布的靛蓝,而是国画颜料里的石青,上好的那种,用蓝铜矿磨出来的,色泽深沉而鲜亮,像是把夜空碾碎了掺进了颜色里。

    靛青色从指尖向上蔓延,像潮水——不,它本身就是潮水,彩涌的潮水。所过之处,皮肤上的纹路消失了,汗毛消失了,指甲的透明质感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绢本的纹理——经纬交错的丝线,细细密密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我的血肉一点一点地编织成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我在变成画。

    七

    我从梦中惊醒时,天已经亮了。

    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——还是那只手,骨节分明,指尖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茧。没有靛青色,没有绢本纹理,一切如常。

    但指甲缝里有东西。

    我凑近了看。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颜色,靛青色的,干涸了,像是一小块颜料干了之后留下的粉末。我用指甲刀把它挑出来,放在指尖捻了捻——是石青。上好的石青,细腻,沉实,带着矿物颜料特有的那种微凉的触感。

    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碰过石青。

    我走到案前,看那幅《彩涌》。

    画上的浪又涨了。现在,彩浪已经占据了画面的十分之九,那片空白只剩下窄窄的一条,像一道裂缝,像一线生机。浪花下面,密密麻麻的人脸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,最上层是周老爷子的脸,再往下——

    我看见了很多脸。有些是陌生的,有些是似曾相识的。最深处,几乎隐没在靛青色浪涛里的那一层,有一张脸让我停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女人。三十来岁的模样,眉目温婉,嘴角含笑。她的面容很模糊,像是被水浸泡过很久,颜色都洇开了,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。但我认得她。我说不清为什么认得,但我就是认得。

    那是我母亲。

    二十岁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记忆里的——母亲。

    我盯着那张脸,眼泪毫无征兆地淌了下来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我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是我母亲。但我的身体比我的记忆更诚实——它在哭泣,为一张画上的、模糊的、几乎辨认不清的脸哭泣。

    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我对着画问,声音嘶哑。

    画没有回答。但潮声忽然变大了,哗啦哗啦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浮上来。

    我看见了那片空白——那最后的一线空白—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。彩浪在涨。涨到最后关头了。

    我忽然明白了。

    这片空白不是画师留白,也不是岁月剥蚀。它是这幅画留给现世的最后一道口子。每一次有人打开这幅画,彩浪就会涨一分,空白就会缩一分。而当空白完全消失的时候——

    当彩浪涨满整幅画面的时候——

    画里的人,和画外的人,就再也没有分别了。

    而那个老妇人,她不是来修画的。

    她是来送画的。送给一个能修它的人——一个会花足够多的时间盯着它看、会把它铺在案上日日夜夜地端详、会一寸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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