寸地抚摸它的每一处细节的人。因为只有这样的人,才会被它看中,才会被它记住,才会被它——吞没。

    而我,从头到尾,都不是这幅画的主人。

    我是这幅画的猎物。

    八

    我做了这辈子最疯狂的一件事。

    我没有烧画——因为我烧不了。我没有扔掉它——因为我知道它会自己回来。我没有逃跑——因为彩浪已经没过了我的脚踝,在我的血管里流淌了十一年,我跑到哪里,它就跟到哪里。

    我坐下来,铺开一张新的宣纸,研磨,调色。

    我要画一幅画。

    不是临摹《彩涌》,而是画一幅和它相反的画。彩涌是彩色的,我就画黑白的。彩涌是流动的,我就画静止的。彩涌是向上涨的,我就画向下沉的。彩涌里有无数的脸在笑,我就要画一张脸在哭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这个办法管不管用。我只是隐约觉得,这两幅画之间,应该有一种平衡。就像阴和阳,水和火,生和死。彩涌是一极,它需要另一极来制衡。

    我画了三天三夜。

    三天三夜里,我没有合眼。彩涌就在我旁边,潮声越来越大,大到整条巷子都能听见。但我没有抬头看它。我只是不停地画,一笔一笔地画。

    我画了一座山。一座沉在深海里的山,黑压压的,沉默的,亘古不变的。山脚下有一扇门,门是关着的。门前坐着一个老人,老人低着头,双手捂着脸,在哭。他的眼泪不是水,是墨——一滴一滴的浓墨,从指缝间渗出来,沉入深海。

    山是静止的。门是静止的。老人是静止的。只有眼泪在动,缓慢地、沉重地向下沉。

    第三天夜里,当我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——

    潮声停了。

    铺子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。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,而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、绝对的、令人窒息的安静。我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——仿佛心跳也被那种安静吸走了。

    我抬起头,看向《彩涌》。

    画面上的彩浪,正在退。

    不是缓慢地退,而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,急速地、仓皇地向后退缩。彩浪从画面的十分之九退到四分之三,退到一半,退到三分之一——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脸,随着浪花的退去,一张一张地沉入深处,消失不见。周老爷子的脸消失了,二十岁的我的脸消失了,母亲的脸——母亲的脸在消失的一瞬间,我似乎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什么,但我没有听见。

    最后,彩浪退到了画面最底部,缩成窄窄的一条,像一道伤疤,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叹息。

    而那些曾经布满画面的人脸,一个都不剩了。

    只剩下——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空白的绢本上,只有最底部有一小条彩色的浪,安静地、驯服地躺在那里,不再翻涌,不再流动,不再发出任何声音。

    它睡了。或者说,它被我封住了。

    不是消灭——我没有能力消灭它。我只是用另一幅画的力量,把它压了回去,让它重新进入沉睡。就像百年来无数人做过的那样——把它裱起来、裹起来、锁起来、沉入井底——只不过这一次,封印它的不是粗布和铁匣,而是另一幅画。

    我把那幅黑白山水覆在《彩涌》之上,两幅画面对面地贴合在一起,然后用最厚的裱纸,把它们裹了七层。每一层裱纸之间,我刷了三遍浆糊——不是普通的浆糊,而是掺了朱砂的浆糊。朱砂辟邪,这是周老爷子教过我的,虽然我从来不信。

    最后,我用七根铁钉,把这一叠画封进了一块木板后面。木板是从后院的门板上拆下来的,厚实,沉重,上面有几十年风吹日晒留下的裂纹。

    我把木板钉在墙上的时候,天亮了。

    阳光从木格窗里筛进来,落在我的手上,落在榆木大案上,落在那块钉了铁钉的木板上。铺子里弥漫着陈年浆糊与樟木箱子混在一起的气味,和每一个寻常的早晨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那块突兀的木板,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。

    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指甲缝里,那点靛青色的粉末还在。我用指甲刀把它挑出来,放在掌心。阳光照在上面,石青的粉末闪烁着一丝幽蓝的光,像一粒微小的、凝固了的浪花。

    我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晨风吹进来,我把手掌伸出去,让风把那点粉末吹走。

    它在风中散开,消失了。

    尾声

    那个老妇人没有再来取画。

    我等了半个月,一个月,半年。她没有来。我不知道她是谁,从哪里来,为什么要把这幅画送给我。也许她也是画里的人,也许她是画外的人,也许她既不是画里也不是画外——也许她就是那幅画本身,以老妇人的形态行走在人间,寻找下一个能够打开它的人。

    我不再去想了。

    那块钉着木板的墙壁,我后来挂了一幅自己画的山水上去,遮住了。来我铺子里的客人,没有人发现那面墙有什么异常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夜深人静的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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